小村微明,驟雨初歇,靛青的江水沖刷著堤岸,水草被沖斷了,無助地漂浮在水面上。
高小卿散心,看到運河邊停著一輛警車,警燈乍暖還寒地閃爍著,,隱隱約約聽到有人說:“挺聰明的一個小伙子,怎么就不走正道呢。”
“他啊,是想錢想瘋了……”
“這不,他將船開到水中央,把特警都給招來了,特警隊隊長親自向他喊話,他不聽,你猜怎么著,他一個猛子扎進靜海,這都半個多小時了,還沒鳧上來,特警正進行拉網式搜捕呢?!?br/> “船上搜出大量的假煙假酒,還有一大箱子光盤呢?!?br/> “據說還有一箱假奶粉!”
“完了完了,戴手鐲、坐專車、吃公家飯去吧!”
所有人的話像刺蓬殼砸在高小卿心頭上,但她還是天真地想:他們一定在嚼舌子,一大早就說這么不中聽的話,真氣人!反正曉文哥不是那種人,他正開船從縣城往回趕,帶來許多好吃好玩的東西呢!
“抓住了,抓住了!”人群騷動起來。。
高小卿噙著淚,不敢靠前,但還是看了一眼,畢曉文被兩個警員押解上岸,他渾身濕漉漉的,還不時地反抗,他似乎看到了高小卿,叫喊起來:“我畢曉文金盆洗手啦!”高小卿掩著嘴,眼淚沒有出息地掉下來。
蘇迅從蘇老師口中得知畢曉文被抓的消息,以后見他的唯一途徑只能是探監(jiān)了,起碼十年之內是這樣。張喬娜,早已為他人妻,再見到她,肯定開著鉆石王老五給她買的大奔,一身動物皮毛,不,那叫皮草,提著lv包,濃妝艷抹,發(fā)型新穎,高跟鞋能踩穿地球?,F(xiàn)在,昆山只有涂星星,麻石街只有高小卿了。一個忙著戀愛,一個忙著等待。
中秋節(jié),廠里給每人發(fā)了一塊月餅,蘇迅吃得索然無味,給家打了個電話,得知獼猴桃大批量上市,心里很高興,就去找涂星星。
走進空空蕩蕩的d座507室,涂星星正在寫詩,蘇迅一字不漏地默讀:
解放街,只不過是刺穿縣城的一條胡同
姐姐的青春,和發(fā)廊無關
和練攤無關,和情侶無關,
只有工廠內機器的轟鳴
和為我將時光織進比較大的毛衣
在梅雨陰冷男女蟄伏的日子里
姐姐的思想滾開了線球
她躍上脫漆的單車,張開雙臂
像一只鹡鸰向前飛馳
時而吹著忽高忽低的口哨
唱起楊鈺瑩的歌
時而河東獅吼
吞沒經行的人群
水溝里的小紙船加快了馬力
放浪的拖鞋逆流而上,她將身體聳了聳
真把自己想象成了
一葉白帆
阿爸認為她瘋了,可在她眼里
他對待阿媽的方式更像個瘋子
阿媽三番五次不辭而別
最終又硬著頭皮
回來,學會隱忍……
后來,姐姐嫁人了
沒給自己準備太多嫁妝
她曾經說過,出嫁時
要有“頭帶鳳冠身披凰,一笑一顰眸中藏”的嫵媚
但她的眼角出現(xiàn)了細碎的皺紋
雙手不再纖長
她的男人很無趣,比阿爸還混賬
喝酒、謾罵、拳腳相加
姐姐每天都被這樣折磨著,無法逃脫
第二年夏天,梅雨突然落下
姐姐在一場戰(zhàn)爭即將爆發(fā)之前
奪門而出,眼花繚亂地尋找
尋找著家的方向,她快如箭矢
風馳電掣、雨中的流火
向她傾斜的屋檐下
充氣玩具沉溺于下水道
她將視覺落幕,慢如蟻行
一輛摩托車擦肩而過
濺她一身臟水
蘇迅讀后,黯然銷魂,他干咳一聲,若無其事地問:“宿舍怎么就你一人?”
“他們全都上夜班?!蓖啃切沁@才覺察到蘇迅在他身后,他伸了個懶腰。
“行啊,獨處一室可以肆無忌憚地想象?!?br/> “做什么也沒人管?!?br/> “那不是你慣用的伎倆嗎?”
“對了,小霜離你而去了,你孤獨難過了,可以來我這,我陪你唱歌,或者你請我吃飯,我就不掏錢了。”
“越說越摳門,換一話題,中秋佳節(jié),你就沒有什么要表示的?”
“值此中秋佳節(jié)來臨之際,我祝香港同胞,澳門同胞,臺灣同胞,以及海外僑胞……”
“打住,我的意思是,你就不想去梧桐酒吧看看你的女神?”
“甚好,還是你了解我?!蓖啃切桥d趣陡然一轉,說:“小迅子,隨朕出宮,到那紙醉金迷之地玩耍一番。”
“喏。”蘇迅背起吉他,和他一起殺向梧桐。
太陽照常升起,蘇迅照舊上工,胡越對他的態(tài)度越來越怪異了,馬小霜一離職,胡越馬上補上空缺,陪蘇迅到食堂用餐,像胡越這種生在北方的大妞,不論從理論上還是實踐上來講,應該經不起南方菜一日三餐穿腸而過的,但她恰恰成了例外,以前和偉哥戀愛的時候,偉哥吃到哪,她就跟到哪,日久天長,她練就了一副錚錚鐵胃,陪蘇迅吃幾個南方小菜,自然不在話下。
蘇迅突然想吃北方菜了,這讓胡越很意外,她興奮地說:“我就知道你會被我慢慢同化的?!?br/> “每天吃南方菜,沒意思?!碧K迅徑直往京味餐廳走去,胡越緊緊跟隨。他馬上又后悔了,“還是去‘味帝’餐廳吃粵菜吧。”
“不,我要吃北京菜?!焙洁洁阶欤荒樅⒆託?,和她的線長身份極不相符。
“好吧?!碧K迅硬著頭皮走進去,擠到最東邊的窗口,胡越不愿意了,非要吃“瓦塊魚”,蘇迅說:“你想吃就吃吧,反正我不喜歡吃?!卑凑粘@?,胡越應該隨蘇迅的口味,但她實在不喜歡吃水餃,就和他不瘟不火地爭執(zhí)起來。這一過程被西邊窗口的建哥窺望到了,建哥將勺子扔給小師弟,迅速拿出手機抓拍了一張照片,發(fā)給張喬娜,附了一行字:新任女友。
張喬娜如是回復他:你沒有機會了,我與租來的男友假戲真做,無法自拔。
回到生產線,十幾個線員向他投來異樣的目光,他若無其事地坐下,劉勇又來了興致,他完全不用再害怕胡越用膠帶給他封嘴了,因為她已經處于全線輿論的風口浪尖,必須冷處理。
“喂,兄弟,我還信誓旦旦地要將線姐追到手中,沒想到你小子捷足先登,展開全面攻勢了,佩服,佩服啊。”劉勇好像一聊起這個話題,手就異常麻利,電腦零件被他徹底玩轉。
“你回宿舍瞎想去,別把騷氣帶到生產線?!碧K迅接過電腦零件,插端子的速度慢了半拍。
“我還沒嫌你騷呢,你假干凈個毛,對了,你要是想約她,到你‘嫂子’家的旅館,給打五折,哈,線姐故地重游,同床異夢咯!”
蘇迅徹底崩潰了,站起來對胡越說:“線長,我有個問題。”
“說吧?!?br/> “把我調到三道?!?br/> “不行,你必須做二道,并且要和劉勇好好配合,唇齒相依,不離不棄。”
蘇迅頓時無語,瘋狂而準確地往電腦零件密密麻麻的小孔里插端子。
終于熬到周六了,胡越宣布了一個不幸的消息,訂單泛濫成災,全線備戰(zhàn),加班加班再加班!大好周末,只能用來為那群老毛子趕產量了。折騰了十二個小時,終于下班了,胡越倦容畢露,回到宿舍睡了一個囫圇覺。蘇迅直接去找涂星星,涂星星僵臥在床上,像一具挺尸。
“兄弟,蓋這么厚被子不熱啊,你不會是腎虛吧?!碧K迅揭開被子。
涂星星呻喚一聲,“媽的,下手也太狠了!”
“怎么搞成這樣?”蘇迅這才注意到涂星星被打得鼻青臉腫,口眼歪斜,身上纏滿了繃帶,
“去問問那個開梧桐酒吧的王八蛋吧?!?br/> “別招惹她?!?br/> “我他媽的非把那王八蛋從酒吧打入酒窖不可。你知道嗎?我太愛她了,在我眼里,她就是長得像林黛玉的孫二娘,沒有她,我他媽的就死了算了,死在上半天,杭州西湖里?!?br/>